明月引。

玉京十二楼,我家在地底。

《越界》其一

“喂,是澍澍吗?”


“快要放学了哟。”


黑夜如晦,疾风从少女的耳畔匆匆掠过。大雨瓢泼的天地间,血色从她一头散开的长发间渗透或蔓延,无止境地、永无止境地,紧随这场来去莫测的天水一起,转瞬消逝。


……


“该死的,今天的作业怎么这么多?”沈迁抬手抓了把额发,苦恼地骂出声。看样子估计第二节晚自习也不能得个空闲了。


此时第一节晚自习的下课铃才刚刚落下,本由静谧充斥着的教室,渐渐地响起了同学们此起彼伏的抱怨声。沈迁深呼吸一口气,正准备埋头苦干的时候,教室里突然有人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。


“啊——!”


“怎么了?”一名男生问。


沈迁也抬头看向窗边。只见那个尖叫的女生似是被什么鬼怪吓得六神无主,说话时全身都在颤,“我刚刚、刚刚,好像看到,有人从上面,掉下去了……”


“什么?!”


全班大惊。


“你确定吗?”不知为何,沈迁在那一瞬却嗅到了危险的气息。他立即放下笔,起身走到了窗边,再用力将窗户打开,探头向下看去。


恰逢他低头的刹那,楼底再度爆发出一阵恍如要刺破夜晚的尖叫。


——有人坠楼了。


他的眼神陡然一凛,二话不说,转身奔出教室。


风十晏也在窗边仓促地向下瞥了一眼,来不及缓和满目的震惊,就本能地紧追着沈迁蹿进了楼道。


“怎么回事?有人自杀吗?”风十晏一边跑一边向沈迁问。


沈迁根本无暇回头,在狂奔间气息不稳地应说:“不知道,先下去再说!”


但当他们来到现场时,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少女已经停止呼吸了。她的死相相当骇人,双目暴睁着,眼白略有些向外鼓起,仿佛死不瞑目一般。


沈迁沉默了一瞬,转头说:“不用叫救护车了,联系警察吧。”


风十晏在一旁喘着粗气,却并未忘记观察这名死者。沈迁也意识到了这一点,但在他用目光仔细端详起那死去的少女时,神色突然顿了一下,紧接着发出不可思议地呢喃。


“这究竟是……”



大雨来得匆忙,也走得极快。当红灯明晃夺目、长长的警戒线被警官们拉起时,就只剩下了叶尖上的水珠还在滑落。学生们都已经开始上第二节晚自习有足足一刻钟了。


“死者林澍,今年17岁,就读于河师中学高二7班,初步判断死因是坠楼时后脑受到剧烈撞击,失血过多导致的当场死亡。”年轻的警官挺脊站立在教学楼前,视线从手中的报告书上抬起,“据目击者的说法,准确的死亡时间是八点三十二分。那这么说,你们是有亲眼看到她掉下来吗?”


风十晏回答:“我没有亲眼看见,但班上许多人都看到了。要是去问这一竖行上的教室的学生,相信他们都会证明我的证词没有说谎。”


是的,这点路伏殊刚刚已经派人前去问过了,从六楼到一楼,都有人目睹到窗外人影从上往下坠落。因此可以确定死者的确是从天台摔下来的。


纵使路伏殊路警官阅人无数,此刻注视着这个极其沉静的少年,却还是有些无可奈何的妥协之感。半晌,他才泄气般拿着报告板敲了敲少年的头,训道:“我说你啊,怎么回事,还不去上晚自习?”


第二节晚自习开始有一段时间了,先前围在这里的同学们大多散去,只有部分被负责侦询工作的警察们留了下来。但风十晏并不是那些需要留下来的人之一。


“哥。”风十晏原形毕露,只好老老实实地叫了他一声,解释说:“这个人我们认识。”


“认识?‘我们’?”


风十晏点点头,指了指在一旁持续妨碍警察工作的沈迁,摊开掌心说:“他叫沈迁。虽然警察刚刚搜查过了天台,没有发现任何异状,但他感觉这件事情似乎不太对劲。”


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死者为什么坠楼,无法判断是自杀还是他杀或是意外事件,这也正是警方留在这里侦查的原因。


“沈迁?”路伏殊喃喃自语,“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。”


“他爸叫沈衔殊。”


“我想起来了!那位大名鼎鼎的导演沈衔殊的儿子!”路伏殊隐约记得当年也梦想成为导演的某段倥偬岁月里,自己便是以那位同有“殊”字在名的导演为目标,“这个人去年还上过电视吧?我记得是协助警方侦破了一宗强盗案件。”


沈迁的推理能力超乎同龄人,关于这点,风十晏无疑是最为清楚的。


“应该是他初中吧,我们那时候还不认识。”风十晏说着,目光转向了一直蹲在尸体旁边试图窥探玄机的沈迁,“好了,沈大侦探,您有什么高见?”


如果这件事情如他所料,恐怕……


“我觉得这不是自杀。”沈迁冷静地抬起头,目光却分外坚定,“虽然目前都线索很少,但我十分肯定地认为,这是一起他杀事件。”


路伏殊惊讶地挑眉,不想那句话也被他的组长莲夙听了去,反倒是引来了那位素来静观其变的上司的一句疑问:“哦?怎么说呢?”


夜幕下的教学楼灯光璀璨,沈迁在逆光中抱臂站直,徐徐开口:“有三个地方存疑。”


“第一,我刚刚有询问过在场与林澍同班的几位同学,他们都说她生前并没有任何奇怪的举动,完全看不出会有自杀的倾向。我本人此前也与这名学姐有过短暂的交流,印象中她是一个非常开朗且健谈的人,会突然‘自杀’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。”


“第二,林澍的坠楼时间是八点三十以后,但据以上的同学所说,林澍在下午放学后,并没有回教室上第一节晚自习,也没有人知道她此前去到了哪里、究竟做了些什么。也就是说,在她下午放学之后五点二十分左右离开教室的时刻、到八点三十分坠楼的这段长达三个多小时的时间里,都没有人能清楚地证明林澍的行踪。所有我们无法猜想到的事情,都有发生的可能。”


“第三,她的身体上没有其他的伤痕,打扮也与平时无异,身上还携带着平时会用到的零钱、手机等,看上去就像是正打算去小卖部买东西一样。试问一个想要自杀的人,会令自己如此平凡、与平日毫无差异吗?”


莲夙听完,略微点了下头,“第二点提得很好,第三点还有待考究。”


“组长!”一道喊声骤然将众人的思绪拉了过去,只见一名勘察人员举起手中透明的取物袋走来,“我们在死者的口中发现了这个。”


“这是?”莲夙接过密封的取物袋,放在光下仔细端详。那两层透明的薄膜之间,隐约可见一颗细小的圆粒,闪烁着晶亮的桃红色泽。


“那是糖吧。”风十晏看了一眼,说:“小卖部有这种糖,最初的时候会比弹珠还稍微要大一点。你手上那颗,应该是已经快被含完了。”


沈迁一愣,但瞬间就散去了眼底的迷雾,有些得意地勾起了嘴角,“我果然没猜错,这下,我刚刚所说的第三点完全可以成立了。”


莲夙也不得不颔首赞同,“的确。在自杀前还会吃糖的人实在是太诡异了,尤其是,她还没有吃完。”


这时,林澍的一名同班同学突然说道:“不过,她的确是很喜欢吃糖。”


有人也附和说:“嗯,澍澍有几次都说过,‘只要吃甜食就可以忘记不开心的事情。’……这样的话。”


本来在前一刻还有些细碎的言语,突然之间,都因为这一句话而沉静了。


地上的积水如一面明镜,仿佛照映出了温柔的少女在生前明灿如星的微笑。


“是吗……”沈迁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地上睁大双眼的少女,在一片沉默中,不紧不慢地将手套戴好。他静静地弯下了身去,用掌心将那双注视着天空的双眼慢慢抚阖。


“我一定会帮你找出凶手。”沈迁郑重起誓,“愿你的灵魂能够安息。”


愿你含冤而去的灵魂,能够安息。


“很遗憾地打断你这番诚恳的宣言,但我不得不提醒你,只能到此为止了。”莲夙上前一步,面色还算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势,宽阔的双肩完全阻去沈迁的去路,居高临下地说:“这是我们警方的工作,请无关人员迅速离场。”


拍摄照片的工作已经完成,几位警官适时将白布盖在了死相惨烈的尸体之上。


沈迁暗暗翻了个白眼,但面上好歹是没有多说什么,悄悄给风十晏使了个眼色。风十晏当即会意,两人打着哈哈一起进了教学楼,但实际上却是偷偷绕到了坠楼现场旁的草丛之后,认真观察那些被留下来的学生们的一举一动。


两人走后,莲夙终于松了口气,低声向路伏殊询问:“那个风十晏,总厅长的小儿子?”


路伏殊哈哈一笑,“我也没想到他居然在这。”


“好好的京城不待,跑来这里?体验生活吗?”


“欸,可不是嘛。”路伏殊无奈,“我听说他无论如何也要来这座城市念高中,为此还差点跟他爹打了一架。”


“那,他叫你‘哥’?”


“我来A市之前,在京城待过一段时间。”路伏殊回忆道,脸上渐渐染有些许怀念,“这小子其实在家也有个哥哥,亲哥,但是听说关系很不好。总之,那会儿混熟之后,就干脆认作兄弟了。”


“哦……看不出来啊。”莲夙正准备说什么,一旁冷艳的女法医便已经将进一步的报告递到了他的手上。莲夙连忙正色,以掩饰自己刚刚拖着下属开小差的失职行径,短促地轻咳了一声。


但当他再看到那张白色的纸张时,眉目骤然一凝。


而此时,蹲在草丛后的两人也在碎碎言语。


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,凶手应该就是林澍的同学,或者是她亲近的朋友。我敢肯定是我们学校的学生。”


“那个人现在在这群人里面吗?”风十晏问。


“不能确定。”沈迁回答得很快,但志在必得的笑容也同样迅速浮现在脸上,“不过,等警方问过他们应该就能知道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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